苦闷马铃薯
凌晨五点四十,元起醒了。
不是被闹钟叫醒的。基地的宿舍没有窗户,光线靠头顶的日光灯管维持恒定的惨白。但他还是醒了——身体里好像有东西在倒数。也许是昨天死了两次,死了又活,活过来之后对时间的感知就变了。
他坐起来。床垫很硬,硌得后背发僵。
凌霄已经在食堂门口等着了。
红头带,双手插兜,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。但元起注意到他脚边放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,手提式,大小刚好能装进一个篮球。
"收容箱。"凌霄没等他问,"D级标准款。内壁镀了反精神场涂层,能隔绝大部分低等级的模因污染。唯一的缺点是太重。"
他提起箱子,递给元起。
元起接过来。确实重。空箱子起码十几斤。
"为什么是我拿?"
"因为你是新人。"
元起没再说话,提着箱子往电梯方向走。凌霄跟在后面,脚步还是那么轻。
城东农贸市场六点开门。
他们到的时候,第一批菜贩已经摆好了摊位。白菜、土豆、洋葱,码得整整齐齐,上面还挂着水珠。一个穿围裙的大妈正蹲在摊位后面剥蒜,手指头黑黢黢的。
"找王秀英。"凌霄说。
王秀英就是报案那个。
她的摊位在市场的东南角,紧挨着活禽区。元起还没走到就闻到了鸡粪味,混着烂菜叶的酸臭。王秀英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,面前是一大袋土豆。看到他们过来,她抬起头。元起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红的——不是哭过,是那种长期没睡好觉的红。眼眶下面两道青痕。
"你们是那个……那个单位的?"她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动作很慢,像是手上绑了东西。
凌霄看了元起一眼。
"OOB。"凌霄掏出证件给她看了一眼,"你报的案。"
"对对对,是我报的。"王秀英转过身,从那袋土豆里翻了几下,从最底下掏出一个东西。
元起看到了它。
苦闷马铃薯。
照片上看的是一回事。真正拿在手里——不对,王秀英拿在手里——是另一回事。
它比普通土豆大一圈。皮是灰褐色的,上面有几道不规则的纹路。那些纹路凑在一起,确实像一张脸。不是被人画上去的。是自然长成那样的。眉毛往下耷拉,嘴角也是。
一张快哭出来的脸。
"就这玩意儿。"王秀英把它放在摊位上,离自己远远的,"我一开始以为是谁跟我开玩笑呢,拿个长了脸的土豆来糊弄我。后来发现不对。"
"哪里不对?"凌霄问。
"它不吃水。"王秀英说,"我把它泡在水里,想洗干净,泡了一天,拿出来还是干的。皮上一点水都没沾。"
元起盯着那个土豆。确实,它的表面看起来很干,没有一点水分。
"还有呢?"
"还有就是……"王秀英压低了声音,好像怕被谁听见似的,"它晚上会哭。不是拿水泡的,是真的有声音。呜呜的,像小孩,又像猫。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,后来让我家老汉来听,他也听到了。"
凌霄蹲下来,把脸凑近那个土豆。
他听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,看向元起。
"确实有声音。"他说,"很小的声音。像是在叹气。"
元起把收容箱放在地上,打开扣锁,掀起盖子。箱子里面铺着一层银色的海绵,正中间有一个凹槽,大小刚好能放下一颗土豆。
"把箱子拿过来。"凌霄说。
元起把箱子拎到摊位边上。凌霄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——不是普通的橡胶手套,是那种银灰色的、表面有一层细密网格的。他戴上,然后伸手去拿那个土豆。
手指碰到土豆的那一刻,他停住了。
元起看到凌霄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恐惧。是难过。
这个从认识开始就一副没睡醒样子的家伙,鼻子皱了一下,眼眶微微发红,喉结滚了一下。
"操。"他说。
他把土豆拿起来,很快地放进收容箱里,然后啪地关上盖子。
"怎么了?"元起问。
凌霄脱下手套,闭着眼睛站了几秒钟。然后睁开,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了。
"别问了。"他说,"任务完成。回去。"
回去的车上,元起提着箱子坐在副驾驶。凌霄开车。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
箱子很安静。但他总觉得,手心那个位置,隔着金属壁,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震动。
不是震动。
是心跳。
他低头看着箱子,想起赵离那句话。
别碰那个土豆。
他把箱子抓得更紧了。